舊片段:論武功是怎樣練成的﹝二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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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會辦的武術訓練班有異於一般武館。武館大多為金錢而教功夫,也十分著重派別的名聲,武館之間的激烈競爭,不時演變成武鬥,少數害群之馬更與黑社會勾結,令人難辨好壞,也使很多有心學功夫之人卻步。我們的訓練班則不同,我們視功夫為一項純粹的運動,訓練班不教搏擊,更嚴禁學員參與任何非法毆鬥。訓練班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替代方案,一個更健康的選擇,就像今天在各院校裡的武術、柔道或跆拳道等課程一樣。
天下無不散之筵席,轉眼數載,師父要離開訓練班了。畢竟,教功夫不是師父的正職,他亦要為自己的未來作出取捨。師父太優秀了,工會沒法找到接班之人,唯有關閉訓練班,所有學員都非常難過。正當我仍掙扎於失落之中,我爸又再一次給我驚喜,不,是驚嚇才對。工會欲開辦一期新的武術班,對象是小孩子們,嚇人的是,他們想讓我去當教練。
『都是細路仔﹝兒童﹞嘛 ……』爸說:『你是可以的。我已跟你師父談過,他也同意。但你應該親自和他說,徵求他許可。』
教拳?這完全超出我的想像。我還是個中學生呢!我可以嗎?這是我給師父的問題。師父看著我,告訴我,只要我按照他教我的去做,便一定可以。
『記住,我們的功夫見得人!』師父最後說。
我當師父了!那時我還未夠資格領成人身份證呢!我不敢說自己是歷史上最年輕的功夫教練,不過也應該是年紀最小的一群吧。只是,師父真不容易當,更可能是一種詛咒。
我的學生都是小朋友,平均在十歲上下。對他們來說,我是一個大個子,大師父。然而,我要取信的,不是學生們,而是他們的父母。試想想,所有家長都坐在教室內,眼睛不放在自己的孩子身上,而是盯著我。師父雖說我們的功夫有頭有臉,但對於我這個黃毛小教練而言,壓力仍然相當大。
就在我以為事情進展得頗順利之時,挑戰找上門了。一天晚上,一位年輕人來到我的教室。他是一位工會成員的朋友,他聲稱他自己也是習武的,因聽到朋友說這裡有武術班,故想來看看。我告訴他我們只教小孩子,但歡迎他留下來觀看。這個年輕人整晚就待在教室內,一直到課堂完結。那時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兩人,我正在收拾,卻看見他拿起了一柄竹刀子。我以為他是想幫忙,在我要表達感激之時,他竟跳到教室中央,並開始揮舞刀子。
玩套路!
我是否感到讚嘆?可說是,也可說不是。他的功夫很好,與我在伯仲之間。我只是覺得,在炫耀自己之前,他是不是應先徵求我的同意呢? 這裡是我的教室,我的地盤啊。
我看他舞完了刀,便拍手,說:『不錯。』
他似乎也很滿意自己的演出,問道:『你這裡有真刀嗎?』
『我們沒有,我們只用竹刀子訓練。』
他放下刀子,看著我。從他的眼神中,我嗅到了麻煩。
他再上一步,說:『我們過過手吧?』
我望著他的眼睛,沒有動。 我的腦子在轉。然後我說:『不好意思,我們這裡不教格鬥。』
他顯然很失望,但他沒有再進迫。之後,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了。
老實說,在我的腦海中,確實浮現過接受挑戰的念頭。這個挑戰者和我年齡相若,據我的觀察,他的功夫水平與我接近,更重要的是,我不喜歡他那天晚上的舉止,這場比試很誘人,對,我想揍他。那我為甚麼拒絕呢?我真的無法給出明確的理由。我很有出手的慾望,但同時,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,卻不知道那兒不對勁。潛意識控制了我的嘴。
重溫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,我可以推想出兩種情況。兩個功夫愛好者進行了一場對練,目的是互相切磋學習,點到即止,沒有人受傷;考慮到我們倆都是青少年,血氣方剛,而且周圍沒有前輩、教練或裁判,這種情況好得令人難以置信。另一種可能性是兩個男孩在打架,彼此都要贏,沒有人肯認輸,雙方不停互毆,直到最糟糕的情況出現。由於我是教室的負責人,所以一切後果必由我來承擔。
如此看來,當晚我的反應是正確的。雖沒經過深思熟慮,但我很高興我抵住了誘惑。
常言道,文無第一,武無第二。讓人知道你懂功夫,或者﹝更糟糕的﹞讓人知道你是教練,是找麻煩的最佳方法。我終於明白,為甚麼爸爸和師父一直督促我們要低調、要謙虛。
我中學畢業後,考進了香港理工學院。由於時間的限制,我不再教功夫了。 此後,我幾乎停止了練武,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功夫。
直到我們搬到新加坡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