蠢人基本法
有沒有一種感覺，當今世界不再是奸人當道。
先不要高興得太早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更可怕的 —— 蠢人當道啊！
可不是嗎？看看我們周圍發生的事：老翁﹝或婦﹞墮進網上情緣陷阱，即使有家人相勸也不聽，最後被騙盡家財；嗜賭者無論輸掉多少錢、多少次，總堅信下一局會贏，結果被放高利貸團伙迫得走投無路；年輕人終日手機不離身，自以為無所不曉，明知毒品有害，卻認為自己可以駕馭藥物的影響，終於廢了自己一生；朋友間因政見不同而爭吵，繼而反目成仇，絕交後才發現彼此所追捧的政客或政黨突然轉軚，背離他們一直吹噓的理想。
人因為愚蠢而成為受害者，我們還可勉強給予點同情。一些懷有壞心腸的人，卻用上愚不可及的行為使壞，那就可笑之極了。曾經在電視新聞中看過，兩名賊人想劫街上的提款機，便駕車把整部機器拖走，作案過程全給附近的攝像機記錄下來，這是何等天真的計劃？一部提款機有多重？拖在馬路上可以走多快、走多遠？他們真的以為全世界都在睡覺嗎？
如果認為愚蠢只出現在老百姓中、或亡命之輩的話，那就大錯特錯了。某些發達國家中的重要人物，其言行更使人咋舌。在新冠疫情期間，某宗教團體的主持人在電視鏡頭前吹了一口氣，大叫大嚷的說，他把惡魔﹝病毒﹞驅走了。我們可罵這種人為邪教神棍，但是某些政府高官也好不到哪裡；說甚麼疫苗有害，說甚麼氣候問題不存在，說甚麼關稅有利經濟等等，都出自政要和部門首長之口，而且還付諸行動﹝或不作為﹞。他們的愚昧無知，卻是要社會大眾為其埋單的呢！不要以為選舉制度可把這些人轟走，他們能夠掌權，正是因為手中有選票，一堆視他們為神的粉絲選票！
還不算蠢人當道！
其實愚蠢的存在和人類歷史一樣長，自古以來，哲學家、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都有研究蠢的問題。我曾看過一本小書，書名叫 《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》，我就譯作是《蠢人基本法》吧。作者是卡洛奇波拉Carlo M Cipolla 。書是寫於1976年，距今足有五十年了。奇波拉先生在書中列出有關蠢人的五大定律：
- 世上的蠢人遠比我們想像的多；
- 一個人愚蠢的機率是固定的，與其學歷或階級無關，也就是說，大學者或大官都會幹蠢事；
- 蠢人總愛做損人卻不利己的事；
- 正常人總是低估蠢人可帶來的傷害；
- 蠢人是最危險的人，他們比惡人及奸人更可怕。
是不是很納悶呢？我初看《蠢人基本法》時也感疑惑，便找了好些資料來作印證。
首先，我們要弄清楚愚蠢的定義。這裡說的愚蠢，不是指那些低智商、或腦部有缺陷的人，他們是病人，不應稱作蠢，應給予同情。蠢人者，是腦子沒壞，智力正常，卻又缺乏認知能力的人。這類人一般都較無知，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很聰明；他們也很頑固，而且不懂得、或不願意作自我檢討。跟這些人打交道會很費勁，他們堅信自己的觀點是真理，還怪別人蠢；他們會不斷尋找證據來證明自己對，卻對真實但不中聽的意見充耳不聞，對擺在眼前的實證視而不見；即使碰了釘子，他們也會嘗試扭曲以前的論點來作辯護，更有甚者，連現實都扭曲。一個典型例子，近日這裡出現極端嚴寒天氣，氣候專家指是全球暖化的後果﹝網上隨時可找到相關文獻﹞，某些人卻說：『看，天氣這麼冷，哪來甚麼全球暖化？』
而蠢人最大的特徵，也是最危險的表現，就是他們專幹損人不利己之事。他們行動的出發點無疑是為著私利，但那些所謂“利”，往往是一廂情願，往往是不切實際，也往往會帶來後遺症；加上他們糟糕的計劃與執行能力，最終害了大家，傷了自己，得不償失。奸人作惡，無論行事多麼慎密，均建基於趨利避害的考量，都合乎邏輯，都可以預判預防，制衡方法亦不難找。蠢人弄不清楚自己要甚麼和做甚麼，從不按常理出牌，使人無從觸摸，難以預料，後果卻又不堪設想。說他們比惡人更危險，絕不為過。
那麼人為甚麼會變蠢呢？
據心理學家的研究，其實愚蠢一直伴隨著我們每一個人。人的思維有兩種模式，一是理性，一是直覺。理性思維是大腦先接收資訊，然後進行分析，繼而得出結論，並按結論驅使身體行動。很明顯，這種思維方式會有較好的效果，其缺點就是慢、和費神，想問題是需要時間和精力的，我們都有經驗。直覺則不同，它跳過分析思考的一環，當接收到某些訊息，便直接作出行動，我們可視之為本能反應。直覺的好處是快，這是人類求生的法寶，遇上危險時我們會驚、會叫、會跑，但不會先坐下來慢慢想，因為來不及。如一柄雙刃劍，在缺乏周密思考的情況下，直覺很可能導致錯誤抉擇。人的愚蠢行為，很多時是因為誤判形勢，以為情況危急，不加思索，便衝動行事。所謂病急亂投醫，我也受過不少類似教訓。
這裡帶出另一個概念，那就是認知偏差，它是錯誤判斷的根由。一部電腦無論多強多快，如果被輸入的數據有錯或不完整，計算出來的結果必定不正確，越強的電腦可能錯得越快，錯得越離譜。同樣道理，人若誤信某些信息，便會作出錯誤判斷。我們經常會犯這樣的過失，不過在看到惡果，或收到正確資訊之後，我們會醒覺，會糾正錯誤，從而提昇自己，不再重蹈覆轍。可是，倘若一個人長期接觸單一的錯誤信息，久而久之，腦袋中便積存大量認知偏差，再加上辯證能力不足，錯誤信息便進化成錯誤信念，以後的一切決定，將被那錯誤的信念支配，即使跌入同一口坑多次，也覺得不是自己有問題。以皮膚顏色來認定某人是否有教養、是否有錢、是否有犯罪，便是很不幸，卻又很現實的例子。種種的偏見，先入為主，是認知偏差的產物。
現代人還要面對另一難題，資訊科技令信息傳播走得更快，接觸面更廣。遺憾的是，科技未能保障信息的質素，忙碌的我們只看標題，只看圖像，還只能匆匆一略而過，沒有細心分析，便不自覺的把那片信息留在腦中，漸漸形成了認知偏差。別有用心的個人或機構，包括商家及政團，正動用著龐大資源，主導了信息來源、內容和渠道，企圖塑造出有利他們的集體認知。若沒有有效之監管，很容易造成所謂集體失智，蠢人當道的現象。曾幾何時，香煙披著個人品味與格調的外衣，隱藏其禍害，傷了數十代人的身子，政府花了數十年來管控，至今還有人在吸呢！
作為一個小人物的我，胸中無志，腦中沒智，實在不敢妄議如何拯救世人。我唯一希望做到的，就是使自己不變成蠢人，起碼不要太蠢嘛！
我要經常提醒自己，忿怒、慌張、焦急或激動，是愚蠢決定的催化劑，在情緒不穩時，切勿草率行事。我不可太懶惰，要學好批判性思維，並要實踐於生活之中。凡事不要只看表面，花點時間找尋多方面資訊，比較、分析後才作結論，更要以實質結果作為檢驗結論的唯一標準。我也要時常警惕，多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理，像當年哥伯尼一樣，全世界都說地球是宇宙的中心，唯獨他知道地球是圍著太陽來轉，他看的是證據，而不是人數。還有，蠢人總認為自己比別人聰明，那麼當我覺得別人蠢的時候，我就要小心了，究竟我是聰明的那位，還是蠢的不是對方？蠢人的一大盲點，是從看不出自己行為有多蠢，這就得靠別人幫忙監督了。
胸襟廣闊，謙虛謹慎，反躬自省；把自己從蠢人行列中抽出來，也算是功德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