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好話

最近看了一齣電視劇，叫〝他為甚麼依然單身〞。單看劇名，便可推斷那是愛情喜劇。我算不上很喜愛這類故事，不過偶爾也會看，愛情加喜劇，只要拍得不太爛，倒是打發時間的好幫手。這裡我不打算談故事，因它跟我以前談過的公式橋段很接近。我想談的，是劇中男主角的性格設定。正是這設定，挑起了我的會心一笑，還有一絲感同身受的似曾相識。

〝他為甚麼依然單身〞中的他，也就是男主角，是一位很有才華的帥哥。可是他的最大缺點，就是他的孤傲性格。由其性格所驅動出來的行為表現，也是他的致命傷，便是他那一張說不出好話來的嘴。主角當然是好人，為人正直，心也善良。只是他總愛雞蛋裡挑骨頭，看甚麼事情都很負面，與人交談時百般挑剔，總往壞處鑽，別人的好卻像視而不見。注意，他不是看不到別人的優點，而是他不慣﹝或是不懂得﹞稱讚別人。他有困難不願求人就算了，還對主動來幫他的人冷言冷語，滿臉不在乎的樣子，真是氣人。

看著那位主角，我不其然想起另一齣電影中的一段戲。內容是這樣的：男主角往見前女友，並把分手前已準備好的戒指送給她，說禮物只為她而買，即使她另嫁別人，也想送她。這本是很浪漫，很感人的表示。可男主角最後卻加上一句：『若妳不喜歡，就把它﹝戒指﹞扔掉吧！』

這種種惱人的舉動，自然是編劇們用來逗笑、或推進劇情的點子，我則覺得頗具現實意義，因為在真實生活中，我遇過很多這樣的行為，我也不時地犯上類似的毛病。

記得有一次和舊同學去遠足，有七八人，地點是九龍區內的一座小山。那天天清氣朗，又不太熱，是登山的好日子。一行人有說有笑，除了互換彼此別後的境況，當然也頻頻讚嘆一下途中的景色。可是沒多久，我們像走入了時空轉換機中，位置突然變成了香港島的另一座山，時間退回到前一天 ……

請不要緊張，這不是甚麼玄幻故事。只是我們當中的一位同學，由起點到終點，總在談論她前一天的行山經歷，山便在港島那邊。我初期不以為意，還欣賞她的主動分享。可是她越說越起勁，很快便主導了話題，還不斷拿兩座山的景物作比較，偏偏她對港島那邊情有獨鍾，誇那邊的山還不止，更數落九龍這邊山頭的諸多不是。我們其他人前一天沒跟她在一起，自然領略不到她的鍾愛，而她對眼前景物的指指點點，也令人有大煞風景之感。

這位同學的滔滔不絕，確實引起部份人的微言，幸好大家都很寬容，和很有耐性，雖談不上人人皆盡興，氣氛算是保住了。我相信那位同學本心不壞，她的出現，體現出她對大家的重視；她說她前一天的經歷，是要把歡樂分享，是值得肯定的。她的問題，應該是太過自我為中心，拿捏不好溝通交流的雙向之道與度。是缺點，但不是罪。

我在這裡說人，其實自己也好不到哪兒。我有一個常犯的毛病，就是忽略、甚至貶低別人對自己的好。例如有人送我禮物，我並不喜歡，我便直說東西不好、不合用、或我不需要這樣的東西等話來推卻，有時候更硬把禮品退回。我看重了物品的實用性，卻忘記了感激送贈者的心意。在這世上，願意送東西給我的人本就不多，肯這樣做的人絕大部份是我的親人。而我的說話和行為，卻往往傷害了為我上心的人，如此說來，我也談不上是個甚麼好東西了。

有人或會說，做人應該坦誠，有話直說，才不算虛偽。我完全同意坦誠是基本品格要求，是底線。有話當然可以直說，沒錯，但不夠好。以真誠為本，在直說之上，是否可能做到有話好說呢？

人家送我東西，我是否應先誠心感謝？東西合用與否，那是技術性問題，所有身外物都會壞掉、失去、或被淘汰。心意卻不同，它可陪伴終身，關鍵在於我是否懂得珍惜。若想珍惜，我就該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情意上，話自然好說多了。

也許有很多事情，我很想與人分享，當找到機會，便會說過不停，還不讓人插話，這是沒有考慮過聽眾們的需要，缺乏對別人的體諒。有時候我嘴巴比腦子快，口開了，卻未想好說話的目的。是信息傳遞？是尋求意見？是雙向交流？ 要對方開心？要對方難受？誰會在傾談中受益？還是甚麼都不管，只求自己痛快？話說了一大堆，時間花了一大段，最後看不見任何得著，只是把關係搞垮了。

曾經有人指我說話太刻薄，我卻說，我的性子率直，人就是“真”！掛上一個“真”字，便可以橫行無忌？幸好後來得高人提醒，“真”源自心中所想所念，說話則是溝通，是方法。我看到身邊人做錯事，我很生氣，如果我一心只想打擊對方，那我可以用最惡毒的言詞來問候對方的祖宗們，若對方反駁，我就罵得更狠。最終那人有否改變不重要，我是真心去罵，沒別的期望。成本只是我的血壓指數，和一刻光陰。

要是我關心的人出狀況又怎樣？我看見朋友身子越來越胖，擔心其健康，我應該怎說？

直接說：『看你像頭豬似的，走在街上堵塞交通 ……』？

還是嘗試：『朋友，最近身體怎樣？體重正常嗎？有沒有做體檢？我們都要注重健康啊！有好身子才能更好享受生活嘛，我們一起努力吧！』

哪一段話更能反映內心的“真”？哪一段最有機會達到想見的結果？

有道好人難做，我覺得好話其實也不容易說。可能是自身的懶惰劣根性吧，放任總比約束易做。說話前先三思，再選擇字句語調，確是很費勁。是費勁，卻不是不可能。就像學太極拳或所有運動一樣，初期很辛苦，也做得不好，但只要不斷練習，便會越做越好，且會習以為常，一切動作都變成自然反應，隨心所欲。

我一直在練習，先從身邊人開始，多關心，多觀察，用心找出他們的好，主動讚許他們。

『你今天氣色不錯。』『妳蒸的這條魚火候完美！』『你剛才的話很有見地，可以多說一點給我聽嗎？謝謝你。』

希望久而久之，我能提高辨識別人優點的能力，同時也改善說話的技巧。

我會繼續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