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片段:公元 2000

舊片段:公元 2000

除夕夜

1999 年 12 月 31 日午夜前,全世界都在慶祝新千禧年的到臨,我們也是。

我和家人正參加一場特別的派對,地點在新加坡市中心的新達城。廣場上擠滿了人,四周搭起了多個舞台,各歌手和表演者在落力演出,試圖推高現場氣氛。他們這晚的工作太容易了,因為每一位觀眾都自發的興奮,根本不用別人鼓動。我們佔據了最好的位置,遠離人群,可以從高處看到一切活動。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室,幾位同事也和我們在一起。

別以為這是我的精心安排。其實我是被迫的!我必須在這時回到公司,那是我的職責。我帶家人到來,是因為我想與他們一起倒數,一起見證千禧年的降臨。

然而,我的倒數與孩子們的略有不同。

千年蟲

『千年蟲?是甚麼蟲?』女兒問我。

那是幾天前與女兒的一段對話。她竟然不知道有這麼一條千年蟲!也不怪她,當時她還在上幼稚園,不可能知道這條蟲的來歷。

計算機、或稱電腦的歷史不遠,到上世紀中後期才開始普及。電腦的運行靠硬件和軟件兩部份,硬件負責儲存訊息,並執行指令;指令就是軟件,也叫程式。時間元素在電腦中不可或缺,為的確保各指令得以順序而行。所以電腦中必然會有日曆和時鐘。

由於當初的硬件不及如今的先進,為了減少記憶體的負荷,人們只用了兩位數字來代表年份。77 代表1977年,88 代表1988,99代表1999。那時的人不覺得是問題,直到2000年逐漸走近。按人的邏輯,00 代表1999 + 1,即2000。不是嗎?可那只是人腦的想法,電腦在那時卻沒有這智慧,它是分不清00是代表2000 還是1900 的!如果電腦計不出準確日子來,便成了電腦癡呆,世界就麻煩了。

這件麻煩事也就被叫作〝千年蟲〞,英文是millennium bug 或是 Y2K bug。因人們都喜用bug 來形容電腦相關的問題,所以便出現了千年一見的〝蟲〞了。

除蟲

1998年末到1999年初,我正在馬來西亞工作,是一名工廠負責人。工廠的母公司是一家在美國上市的跨國企業,和其他機構一樣,公司的執行長向股東及市場承諾,公司必會在2000年之前,消除千年蟲為公司帶來的一切風險。全球性的除蟲行動也立即展開。

公司在亞洲的分區總部設在香港,負責管理兩座廠房,一在中國廣州,另一座在馬來西亞的柔佛州,當時柔佛的工廠是由小弟掌管;在新加坡還有一所辦事處,位處新達城,是香港總部的支部。整個亞洲區的除蟲行動自然由香港總部主持,項目負責人是資訊科技部﹝IT﹞主管,他樣子頗好看,就叫他〝帥哥〞吧。帥哥受分區老闆之命,必須按規定把亞洲的千年蟲除掉,便組織了廣州、香港、新加坡和柔佛四地相關人員開展工作。

我雖是電腦盲,卻明白這條蟲不容小覷,若工廠的任何設備出現狀況,勢必影響生產,若問題被定性為蟲子作怪,〝聰明〞的路人便會舉一反三,無限放大,認定是重大危機,公司的股價有可能下挫,那是誰也擔不起的後果。我跟廠內所有部門說明情況,並要求全廠上下,不論有否跟IT扯上關係,都要全力配合帥哥的行動。

柔佛的廠房不大,機器和設備稱不上高科技,就算部份設備用上計算機,系統也不複雜,從技術層面看,除蟲的難度不高,問題倒是能否做得夠徹底。徹底在這裡有兩種涵意,一是受影響設備的更新改良;二是指一個不漏,舉過誇張的比喻,我辦公室牆上若有一個機械鐘,我便要證明這鐘是機械推動,跟電腦程式無關,還要把檢查結果納入檔案,隨時供人查閱。檔案是關鍵,我說我的設備沒問題沒人信,人們要看的是證據。全廠上下這麼多東西,要逐一排查及存檔,這可是個大工程啊!

糟糕!蟲子沒除清!

踏入1999年,美國總部派出審核隊到所有附屬公司檢查,以確認大家的除蟲工作是否到位,我們亞洲區也不例外。老闆對是次審核十分重視,我們也一樣,那不只是技術問題,也多少涉及亞洲區的名聲,共識是不容有失。

審核隊的隊長是一名美國先生,他是一位資深的審計專員,我們就叫他〝深哥〞好了。和這位深哥對接的自然是我們的帥哥。帥哥先安排深哥到香港及廣州查察,然後是新加坡,柔佛廠是最後一站。香港是區域總部,廣州廠房是最大生產線,設備最多最先進,若這兩地都過關,新加坡便是餐後甜品,小弟的小廠更只是咖啡或茶,不足掛齒。

深哥完成香港和廣州之行當日,老闆給我電話,說香港和廣州〝肥〞了!

不及格?被人抓到有蟲?

我大為震驚,主力部隊都敗了,我們這裡的小兵不就是死定?問題出在哪兒呢?

『他們對檔案是否完備非常挑剔。』老闆說:『你們的文件必須做到完美。你們是亞洲區的最後希望,你們再有閃失,那就是全軍覆沒了。我已叫帥哥即時把補充文件做好,然後飛到你那裡,在深哥回美之前再跟他說說,希望能改變他的態度,你安排一下會議。』

老闆顯然不想認輸,我們要作絕地反擊!

可是那位深哥已飛過南中國海上空了,時不我與,我們能做些甚麼呢?廠內各人都很惶恐。

『不要多想,要相信自己,我們從沒偷懶,都盡力了,跟審核員分享我們所做的一切便可。切記,實事求是,實話實說!』我想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給團隊打打氣,耍耍嘴皮。

不想見的人,航班偏偏準時,深哥很快便到達。我把他和他的隊員安頓好,便先離開,讓我的團隊招呼他們。深哥也馬上投入工作,我們自然配合,見甚麼人,看甚麼設備,找甚麼文件,一一滿足。我只在吃飯的時候跟深哥見面,席間我會介紹一下工廠的歷史,和一點當地有趣的習俗。對於審核,我則隻字不提。唯一的例外,是說我們的帥哥正從香港趕來,想約深哥見一面。深哥聽了回我一絲微笑,有些許陰森。

漫長的兩天終於過去,深哥完成了他的查驗,當日下午我把團隊召集到會議室,等待深哥的判決。

我們通過了!

深哥對我們所做的一切感到很滿意,雖然還有改善空間,但結論很明確,新加坡和柔佛過關了,我們沒有蟲子!

各成員十分雀躍,相互祝賀。好樣的!我的團隊,你們幹得漂亮!

在眾人慶祝之際,另一場戰鬥拉開序幕。

談判

我在酒店為深哥和帥哥等人安排了晚膳,我說是答謝深哥及為他餞行。深哥是個老江湖,自然知道那是鴻門宴﹝如果他有讀中國歷史﹞。晚飯後,大家來到酒店大堂一角坐下,開始會談。

帥哥拿出一大堆文件,介紹香港團隊在深哥離開這幾天的工作,他再三強調,他們其實已做足除蟲工作,問題只出在文件處理方面,雖然是缺失,但對公司不會構成實質性影響。如今文件已補充足夠,希望深哥能考慮改判香港及廣州合格。

深哥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專業審計人,帥哥則擺出一副要麼給我、要麼殺了我的樣子。 兩位哥哥你來我往,辯論相當激烈。我作為會議主持人,一直試圖平衡他們的論點,盡量緩解緊張氣氛。

我們聊到第二天凌晨兩點鐘。

帥哥說他沒有話可補充了。深哥便轉向我,問:『你覺得呢?你認為我應該更改報告的結論嗎?』

這不就是給我挖坑嗎!

我遲疑了一會,答道:『嗯,深哥,在我看來,我們之前所準備的文件不足,那是事實,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。同時我們也知道,所有設備都沒有技術上的問題。我們的共同目標是防止任何 Y2K 問題的發生,根據我們所看到的情況,我們正在實現這一目標。毫無疑問,我們要做好文檔工作,同一時間,我認為給香港與廣州合格證明也是合適的。』

深哥露出笑容,我感覺到,他已預計到我會怎說。

『好吧,我感謝你們為這個項目所付出的努力,我同意更改我的報告,你們合格了!』

回到家後,我給老闆發訊息,告訴他這個好消息。我還建議,最好有人將會議記錄發送給深哥。文件是關鍵!

老闆回訊,卻沒有提及審計結果的事。

『我很高興看到如此強大的團隊精神。』

幾周後,有人說深哥最終沒有更改他的報告。我不知道為何他又改變主意,我也沒有時間擔心這些,因為我要接掌新職務,還被調遷到新加坡辦事處,可忙了。

倒數2000

1999 年 12 月 31 日晚上,所有關鍵人員都不可休假,我們必須到指定地點報到。我們需要在時鐘跳到 00:00 時測試所有計算機、指定設備和機器。作為新加坡辦事處的負責人,我必須在場。

既然是除夕夜,我們允許同事們帶同家人來,沒有太多人這樣做,我則帶上了老婆和兩個孩子。有意思的是,他們對辦公室的佈置比樓下的表演更感興趣。倒數時間迫近,孩子們透過玻璃幕牆看著下面人群呼喊。我盯著電腦,電話處於會議模式 ……

『零時零分 …… 新加坡,核實,一切正常 …… 新年快樂!』

人類踏進了新世代,我踏進了職業生涯的新階段,我們一家踏進了人生的新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