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快樂的時刻

此刻，我坐在窗前，打開了電腦，正在思考。

背後傳來嬉戲聲，是老婆與小孫在廳中玩耍。我聽著，卻不大在意，只望出窗外，南方下午的陽光就是明媚，鄰家的一對姊妹在修整她們花園的草木。我看著，卻不大在意，只想著一個問題。

之前在《讓回憶活下來》一文中，我介紹了一個引導人們寫回憶錄的網站，網站每週會給我一封電郵，每次電郵都帶來一個不同問題，全是問有關我過去的經歷。這樣一來，在一年後，網站便會把我所有的答覆編印成書，那便是我的回憶錄了。目前為止我已寫了十四段回憶，我正在思考第十五篇的故事，只是今次的問題有點難度。

今次的問題是：在我的生命裡，甚麼時候我覺得最快樂？原因是甚麼？

這一道題表面看似簡單，其實很棘手。我自問是一個野心不多，對生活要求不高的人，加上幸運之神的錯愛，一路走來，開心的事確是遇過不少，但問題刁鑽之處卻在那『最』字上。快樂、喜悅、開心，全是一種精神狀態，主觀性很強，想要衡量其水平幾乎不可能，我怎樣去比較，和找出最快樂的時刻呢？

我的老毛病，那機械式思維率先發難，我想最直接的方法，便是按時間順序，把所有開心的事情表列出來，然後為每一件事情打分，也就是所謂開心指數，得分最高的，自然就是最快樂的時候了。只是再想深一層，這方法像是很有系統，不過可行性及可靠性都很低。就把時間限定在過去50年來算，假如平均每星期遇上一件開心的事情，那便有2600件事情要評估，不要說我是否能清楚記得2600段往事，要為兩千多件事情評分也是個挑戰，所需時間會很長，我的評審會因為疲勞而出現誤差，基本上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，所以這方法行不通。

於是我拿出我的秘密武器，那就是白日夢。我坐著不動，放飛思緒，靜靜地等，等待著自腦海浮現出來的畫面 ……

第一幅跳出來的圖像是婚宴，是我和老婆大婚的一天。我不感到意外，那是我人生非常得意之時，我清楚得記那天很忙，忙得很開心，親戚們的連番祝福，好友們的無間斷耍弄，笑得我整天合不上口。畫面突然轉到婚禮後的第一個早晨，由於蜜月旅行要在後一天才開始，這天我倆沒有特別安排，我們先到雙方父母家請安，然後便去逛街，我們還去了一保齡球館打保齡球。這天我沒有前一天那麼興奮，但世界好像只有我和老婆兩人，我覺得很輕鬆，而靈魂已被幸福填補了。

眼一眨動，時間來到了少年時代，我很愛踢足球，而且踢得蠻不錯，在校內贏過不少比賽，也曾得過冠軍。有一場比賽我擔任中場位置，比賽很激烈，強勁的對手迫使我駛出渾身解數，我滿場奔跑，與對方鬥強、鬥快、鬥技術及鬥心思，我把自己的球技發揮到極致，我們最後輸了比賽，但我沒有半點沮喪，反而覺得很爽。

場景變成了老闆的辦公室，那一年我完成了一個公司項目，成績很突出，根據公司員工審核機制，老闆給了我最高評級，連帶我的獎金也破了記錄，我很感激老闆給我的鼓勵和獎賞，我高興了一整個下午，就只是一個下午。然而最令我自豪不已的，是我和我的團隊成功地完成了任務，一個被全行業視為超高難度的項目。多年過去，我依舊回味無窮。

父親來了，媽媽也在。某一年爸爸提議我們回鄉一行，幾經計劃與安排，爸爸帶著媽媽、我、妹妹、弟弟和我們的另一半及眾孫，全數出行。我對爸爸舊居的印象不深，更談不上甚麼感受，只是當我看到爸爸在村祠內的從容笑貌時，我豁然頓悟。爸媽含辛茹苦，勞碌一生，為的就是把三子女養育成才，現在他們帶同兒孫三代人回到他們的起點，不只是為向祖宗交代，更重要的是自我肯定，肯定他們的付出，肯定他們的犧牲，真的換來了我們的幸福，換來了他們的驕傲。我看著爸爸，心裡想，為人子者，不就是讓老人家釋然寬心嗎？

這時小孫的笑聲把我拉回到現實，他們兩嫲孫可樂透了。我回頭望向大廳，想起我曾不止一次對老婆說過，一天之中我最享受的，便是晚飯後和她倚在沙發上，一同看電視，一同喝茶，一同吃堅菓的時刻。

我還是弄不清哪時候、哪件事情使我感到最快樂。不過不打緊，也許問題根本不在於那個『最』字，那可能是為了請君入甕，誘使我去重溫往昔的歡愉，好讓我能自我反思。快樂和幸福，其實離自己不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