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尋夢歷程

引子

……不知怎的，我提著公事包，來到了公司，整個辦公室剛完成了裝修，是開放式設計，不同形狀的辦公桌放滿了大廳，像排列整齊，卻又雜亂無章。

秘書小姐走過來，笑容可掬，她有點面熟，可我卻說不出她的名字。

秘書小姐帶我來到大廳的盡頭，那裡是一個寬敞的陽台，陽台前擺著一張桌子。我認得那桌子，不就是家中那張便攜式摺疊工作檯嗎？怎會放在這裡？

秘書小姐說：『本來安排XX 和你都坐這裡，但外邊就是馬路，噪音很大，所以不要坐這裡了。』

我探頭出陽台，發覺我們就在二樓，下面的確是馬路。

我們來到大廳的一角，看見一張桌子，桌面不是平的，而是彎曲的，像孩子們用作玩雪的滑雪板一樣，上面還有兩個不規則的洞。我突然覺得很開心，笑著說：『這桌子我喜歡……』

醒來後我就只記得這些，夢中那辦公室在哪裡我不知道，那秘書小姐叫甚麼我想不起來，那個叫XX的是我的同事，在夢中我是知道他的，現在卻完全忘得乾淨。

上面是我今早的夢境，把它記錄下來，是因為我正想寫一篇有關夢的文章，這夢來得正好，便把它用作文章的引子吧。

六年的夢

一段日子以前，我寫了題為《人皆尋夢》的一篇短文，文章其實沒有甚麼意義，純是沒事找話說而已。其後一位友人向我推薦一本書，是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的《夢的解析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》。我當然知道弗洛伊德是位名人，但他為何出名我卻不知道，當時也沒有衝動去看《夢的解析》，只禮貌地謝過友人的提議，之後便沒有之後了。

又過了一段日子，我的身體出現一點狀況，雖然沒有太大不適的徵狀，為著慎重起見，醫生安排了一系列的測試給我做。感恩的是，在折騰了差不多兩個月後，一切檢測結果都在正常範圍內，算是虛驚一場了。

而當中的一項測試，是睡眠檢測。檢測的目的，是要弄清楚我睡眠的質素如何，是否會導致某些疾病。我被安排到了一所測試中心，裡面有多個房間，就像一般酒店一樣。醫生要我在那兒睡一晚，好樣他們觀察我睡得怎樣。當天晚上，一位護士大媽在我身上貼上了很多電極，再連接長長的電線，包括身體、手腳、頭與臉，弄得我像個科學怪人似的。我問護士，我這麼累贅滿身，要是睡不著怎辦。護士胸有成竹地說：『不用擔心，你會比你想像中睡得更早。』果不其然，房間在晚上十時半關燈，不知不覺間我便失去意識，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五時半，我還是給那位護士叫醒的呢。顯然，她不想我擔誤她的下班時間。

幾日後，睡眠專科醫生約見了我，說我睡得還可以，不須要作任何人為干預，這包括了我那呼嚕聲量，仍然處於可接受水平。老婆是不同意這一點的，我說我也沒辦法，我們得相信科學。

在與醫生交談間，我看到一項數據，指我睡覺的總時長是360多分鐘，其中有20% 的時間是處於REM狀態。我問醫生REM是甚麼，她說是Rapid Eye Movement 快速動眼期，意指她們監測到我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擺動，代表著我正在做夢。

『那我是做了一個多小時的夢了，是否有點太長呢？怎麼我一點都記不起？』我問。

醫生解釋道：『這麼跟你說吧，睡覺時雖然有做夢，但大腦的很多地方都在休息，包括處理長期記憶的一塊，即使你醒來，這片區域還要等幾分鐘後才會重新投入工作，那麼你在睡醒前的夢境，便進入不到你的“硬盤”，之前的夢境更不用說了，所以我們記不起有夢是正常的，即使有記憶，也只是零碎，絕不完整。』

『但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 ……』醫生續說：『我們正常人每晚都發4至6個夢，總時間長為1到2小時，所以有人說，人一生會用6年時間來發夢，是不是很有意思呢！』

這次談話衝擊了我對夢的認知。試想想，每晚夢1至2小時，跟每晚追劇沒兩樣，而且是追一輩子。還有，6年等於52,560小時。自我讀小學開始，一直到我拿到專上學歷，把我留級重讀的都加進來，所花的時間，應該有17年，每年扣除所有假期，算是有200天在上學或讀書，一天用8小時學習，即一年用了1,600小時，17年就是27,200小時。相對6年的5萬多小時，做夢的時間比讀書多近一倍啊！我愛做的白日夢還未算進來呢！

真是發夢也想不到！

夢到底是個甚麼玩意？我又找到一門可探索的話題了。我決定要弄清楚，我每晚所追過的“劇”，到底有何意思，這便開始了我的尋夢之旅。

夢有用否？

如醫生說，人如果腦子沒壞，必會做夢，所以人類的歷史有多長，夢的歷史就有多長。古今中外，數千年來，關於夢，人類已積累了海量的著作、文獻及傳說。不同文化，不同信仰，不同學科，不同專業，對夢都有不一樣的理解，可謂眾說紛紜。我若說能掌握到夢的全貌，老婆必定回敬一句：『你夢醒了沒有？』

我能看到的資料，自然只是冰山一角。不過，冰山一角也是冰，我在這就嘗試胡扯一下，打發打發時間。

籠統一點來說，人們對夢的看法不外乎兩大類。一說夢是沒意義的；另一說夢藏著很多很有意思的信息。

先談夢沒意義的看法。這觀點大多來自腦科和神經學科的群體，他們指人在睡眠時，大腦利用這段“空閒”時間，來梳理日間接收到的各樣資訊，好能鞏固其長期記憶。在處理資訊的過程中，一些不同出處的資料片段湊巧的被湊在一起，便成了一個“故事”。由於故事的“內容”是隨機抽取的，所以夢境會出現光怪陸離，混亂且沒邏輯的“劇情”，根本談不上任何深層含意。以我膚淺的理解，就像我在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，然後下班去了，可憐的秘書小姐試圖整理我那雜亂的桌子，把文件分類並放入檔案櫃。在收拾的過程中，她無意中看見從不同文件掉下來的某幾張紙，她把看到的內容拼在一起，得出來的，是一堆毫無關連、無序和雜亂無章的文字與圖片，完全看不出裡面說甚麼，更遑論得到任何啟示。

另一類人則持相反觀點，他們認為夢境蘊含著大量信息，對做夢者是有意義的，只是這些信息潛藏於變幻莫測的夢境中，不易被察覺而已。如果能為夢境解碼，找出其中之秘密，將對夢者大有裨益。以小弟粗略的觀察，支持這論述的著作數量似乎佔比較大。不過話得說回來，多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理，如果我相信夢根本沒意義，我自然不會花時間去談夢，著作少不奇怪。要證明某些東西存在，舉證的往往是正方。而舉證方又可再分成兩大類，這裡我姑且叫他們是預言派和精神分析派吧。

預言派可找周公

自古以來，不論中外，人一直希望能預測未來，還創造出很多方法，來顯示將來會發生的種種事情，占卜、占星、水晶球、算卦、求籤、或直接祈禱問神靈等，不勝枚舉。解夢也是其中之一。支持這想法的人認為，夢中的所見所聞所感，其實是對夢者的提示或警告，洞悉了夢裡的提示，就可以知到命運。

根據不同地方的傳說，古代的神靈喜歡在夢中給人指示，而一般都很直接，說人要這樣那樣做，便能得到好處、或避過危難。很多文明都出現過這類典故，古埃及、古希臘、古羅馬、古以色列，東方的印度和中國，都有報夢的記載，而發夢的全都是些歷史人物。

有趣的是，這種直接說明的方式不是人人適用，一般普通百姓的夢都很隱晦，不易理解，所以坊間便出現了很多解夢的書籍。這些書刊會列出數以千計的夢境，再給每一夢境配對上預言，夢者如果記得夢見甚麼，便可對號入座，知道自己的未來。我試過在網上輸入一句夢，屏幕便即時跳出無數的解釋，把我的未來全算出來。也有人從事幫人解夢的工作，他們也許熟讀解夢的書，也許深得高人傳授，也許本身就有非凡能力，正是各施各法，各有辦法。

在中華文化的歷史長河中，就有一本叫《周公解夢》的書。對，就是指那位被孔子夢見過的周公旦。只是這本《周公解夢》是否真由周公本人所作，那就仍然有待考究。據說書的第一版本出現於三國時代，流傳至今，已有無數版本及注釋。

我看過的一個版本內有27章，其實是把夢分成27大類，如夢見天地日月為一類，其餘包括身體、人物、道路、禽畜、塚墓及僧侶等等，範圍相當廣泛。每一章又列出數十個、甚至上百個場景，每一場景代表一種預兆。隨便拿出幾條為例：如“天明婦有貴子生”，意思是說如果夢見天明時份，婦女將會產下兒子；“梳頭洗面百憂去”，夢見梳洗即是煩惱將會消失；“文書用印有名聲”，見到自己用這些東西，表示自己將會很出名。全書沒有一千條，也該有九百條預言，可供讀者們選擇。網上亦有應用程式可供下載，讓人把解夢掌握在手機裡。

中華上下五千年，談過夢的當然不只有“周公”﹝如莊子﹞，這裡僅借“周公”作例，示範人們如何把夢與徵兆連在一起。

精神分析要看弗洛伊德

終於出場了，我的弗洛伊德！

接觸過心理學的朋友們，絕大部份都知道弗洛伊德是何許人。我雖然是門外漢，也很早已聽過他的名字。但對此人之認識，則是從讀《夢的解析》開始，算是遲了點。弗洛伊德生於1856年，是一位心理學家，他所創立的精神分析學，使他名聲顯赫，他的理論，至今還被後人引用。

在《夢的解析》一書中，弗洛伊德對夢作了精辟的闡釋。他否定了夢是預言的構想，並認為以科學的態度去了解夢是有意義的，尤其是在治療心理病症的時候。在弗洛伊德看來，夢是反映夢者內心﹝腦子裡﹞的某些渴求或慾望，人透過夢來實現這些願望，從而得到精神上的滿足。例如一個小孩很想吃冰淇淋，但日間沒吃到，晚上作夢時，見自己在雪糕店內吃著冰淇淋，還覺得很甜很爽。這跟我們常說的“日有所思，夜有所夢”差不多意思。

只是弗洛伊德也指出，人的願望，特別是成年人，不會像愛吃雪糕那麼單純，有些願望可能跟以往某些不愉快經歷有關，有些更可能與社會道德觀念相抵觸。人在清醒時不會提起這類願望，甚至把它們壓抑在心底，強迫自己忘記。可是這些願望並未真正消失，一直躲在內心深處，自己並不意識到，弗洛伊德稱之為潛意識。

人在睡覺時，大腦大部份地區都在休息，理性思維的能力大幅降低，那些潛藏在潛意識裡的慾念便冒出來，在夢中編出一個個故事來，於故事中體現自己意願。這潛意識也很狡猾，為怕那殘餘的理性察覺其秘密願望，再受壓制，所以把夢境中的人、物和事加以偽裝，因此夢一般都是天馬行空，毫無邏輯可言。

弗洛伊德覺得，如果能為病人的夢除去偽裝，便能幫助病人了解其心魔為何，也就能疏導其情緒，達致治療效果。

我不是心理專家，老婆常笑我心智不成熟，自然難言完全明白弗洛伊德的話。不過，《夢的解析》確實改變了我對夢的認知，書中還指出我在夢中見到的一切，全都來自生活的經歷，只是經過了隨機合成與偽裝，使我在夢中認不出來而已。我開始覺得夢不再那麼神秘，不再令人那麼困惑了。

弗洛伊德雖然出名，支持者甚眾，卻也不是人人都贊同他的理論。當中較有份量的質疑者就有榮格 Carl Jung。榮格和弗洛伊德算是同一世代的人，榮格則較晚點出生，他也支持潛意識的重要性，但卻認為夢不止於願望的達成，他尤其反對弗洛伊德只把性跟所有慾望聯在一起。榮格強調夢有一種補償作用，達致自我精神平衡；夢中所見的不是甚麼偽裝，而是某種符號和訊號，這些符號因人而異，沒有甚麼通用解碼本。榮格更提出集體潛意識的假說，指人的潛意識也受到祖先們共同觀念影響。

現代學者對夢的理解更是百花齊放。除了之前說過的各種理論之外，也有人把夢作為一種模擬過程，就是在安全的虛幻空間裡，預演可能碰上的危機，在心理上作求生﹝解決難題﹞準備；另一假說則指夢境中的怪異奇遇，可防止大腦過度擬合日間的行為規律，這對提昇創造力有好處；還有一說，夢中與其他人互動，是大腦在自我訓練夢者的社交能力。就連人們常掛在口邊的潛意識概念，也有人提出異議，他們覺得潛意識並不存在，真正存在的，是某些還未被自己察覺的經驗記憶而已；而那些不自覺的表現，純粹是長期重複的信息灌輸和慣性行為的產物。

總而言之，說法眾多，實難一一盡錄。

夢可解？夢何解？

回到本文引子所說的一段夢境 ……

小弟退休前幹過幾十年工作，差不多天天都上辦公樓，夢見辦公室很合理；我有幸跟很多秘書及行政助理合作過，秘書小姐的出現絕不奇怪；她面熟，我卻說不出她的名字，反映她可能是眾多同事們的化身；那張放在陽台前的簡陋書桌，不就是我天天在用的便宜貨！我家也有一個小陽台，就在二樓，下面正對著屋苑車道及停車位；大廳角落那張怪桌子，令我想起這幾天正下著大雪，在電視上我曾看見小孩子們在玩滑雪板；至於那位XX 是何人，我實在記不起了，可惜夢境不能倒片。

重溫到這裡，似乎夢中所見，的確能與現實拉上點關係。

那麼這夢要給我甚麼啟示呢？

我只是一個平凡人，學識有限，智商不高，更沒有任何未卜先知之能耐，解夢就只能解到這兒。能否找些經典來對照？不是不可，但應選哪些經典呢？周公的？弗洛伊得的？還是在網上問AI？我要花多少時間來學呢？當我自以為學會之時，我已積壓著無數夢境存貨，解這夢會否已過了時候？

我當然可以找專家或高人來指點。不過這也牽涉到兩個技術問題，第一，誰是可靠的幫手？心理專家還有證書可作參考，高人嘛，那就難說了；另一個問題則來自我自己本身，活了大半世， 我應該做了上6000個夢吧，可是我能記起的夢寥寥可數，即使被記下來的也有不少空白地方，數據不完整，內容有缺陷，解夢結果會有多靠譜？

想到這裡，我若要從夢中得到些甚麼，似乎效益不高。

還是冀望在清醒時，多見想見的人，多跟知己談心，多自我反省，多作好事，以感恩之心代替執念，以坦蕩的胸懷面對未來，也許之後的夢，會是甜的多吧。